今天是:  

渔舟远去 璎珞千年——寻觅始兴古代胜景“璎珞渔舟”

  始兴马市璎珞坝村,坐落在一片由河流冲积而成的小平原。“璎珞”本义为以珠玉串成的首饰,以此命名,足见这片土地曾有过如珠玉般璀璨的风华。这里,就是始兴古代胜景“璎珞渔舟”的所在地。千百年来,它承载着“水碧沙明”“红鳞蟹肥”的自然之美,也镌刻着大庾岭古道贯通南北的历史印记。

  今天,翻阅《始兴县志》等志书里的诗句与记载,仿佛仍能触摸到昔日商旅云集、舟楫往来的繁华渡口,以及背后那张精妙的古代水陆交通网络。


碧水芳洲的诗意栖居

  璎珞坝位于浈江与跃溪水(今澄江河)交汇处,江流经年累月的往复冲蚀、改道,塑出一片被江水环抱的芳洲。它水色澄碧、沙岸明净,有逸世者在此结网为业,渔舟往来间,成为古代始兴的一道清丽风景,便有了“璎珞渔洲”的雅称,后来演绎为“璎珞渔舟”。

  元代进士、诗人程文表途经此地,触景生情,挥笔题诗:

  水碧沙明分外奇,渔舟泊处尽忘机。

  桃花雨暖红鳞健,芦叶霜晴紫蟹肥。

  乱石嵯峨栖断岸,沧波清浅映斜晖。

  一川胜景犹存迹,璎珞千年傍水湄。

  诗以“忘机”写心境,以“红鳞”“紫蟹”点染四时物候,结句“璎珞千年傍水湄”,是对这片土地悠远历史的注解。今日读来,更添时空交错的厚重感。

  数百年后,明代始兴教谕周德慧亦为这片风光倾倒,赋诗曰:

  环抱芳洲碧玉流,渔人生计日悠悠。

  密芦矮竹依栖舍,细雨寒烟荡漾舟。

  富贵有门春蛘蛭,是非无路到羊裘。

  几回醉到残阳里,一笛西风十里秋。

  身为一方教化之官,周德慧以水墨画般的笔触,既描摹出“璎珞渔洲”的景致,更道出深层意蕴。颈联“富贵有门春蛘蛭,是非无路到羊裘”,藏着对人生的通透思考:追名逐利虽有路径,却难免陷入纷扰;而渔隐生活虽不显赫,却能远离是非、守得内心宁静。尾联更将这份醉心自然、洒脱自在的心境推向极致。

  到了清代,这里的风景还是那么迷人。诗人钟玉白打趣说“地名璎珞少风波”,还说“安得功成名就日,也来此处著烟蓑”;戴纶则以“老天秋兴浓,已酿黄花待”相和。字里行间,都是对这片水域的偏爱。彼时的璎珞,早已不止是一道风景,更是一种与江水共生、随四季流转的生活方式——简朴之中,自有丰盈。


驿路血脉中的水陆枢纽

  璎珞的意义,从来不止于“渔舟唱晚”的闲雅。自秦汉开辟大庾岭古道,这片江水交汇之地便成为岭南与中原沟通的重要节点。至唐代,岭南出身的宰相张九龄请主持开凿大庾岭新路,并调集民工整治浈水、疏浚河道、修筑堤坝。历时两年,终使长江与珠江水系贯通,大庾岭道成为南岭最重要的交通动脉,浈江如动脉上流淌奔涌的“血液”,而璎珞渡则是“血液”汇聚的枢纽。

  清嘉庆《始兴县志》载,随着浈江航运兴盛,沿岸渡口众多,始兴境内就有十几个,璎珞渡最为繁忙。璎珞坝叶氏宗祠门前,浈江河畔,那湮没于淤泥之中的十四级麻石台阶,曾无数次地迎来送往:商船载着中原的丝绸、瓷器在此停泊,又装上本地的香菇、冬笋顺流而下;赶考书生、赴任官员踏石登岸,在渡旁驿站暂歇;渔人卖罢渔获,聚在码头听远方的故事……石阶被足迹磨得光滑温润,江水日夜拍岸,将“璎珞渡”的名字,刻进岭南交通史的篇章。宋人杨万里句云:“昨夜新雷几地鸣,今朝春涨一篙清;顺流更借江风便,此去韶州只两程。”虽非专指此地,却勾勒出航道通畅、舟行迅疾的图景,想见当日水运之盛。


巡检司与铺舍的时空坐标

  航运繁盛催生墟市。璎珞渡地理位置的优势,加之“璎珞渔舟”美景的吸引,大量文人墨客、商贾游人在此停船靠岸,又促进了这片地区的繁华,在璎珞坝往东数里的浈江河岸,逐渐形成姚滩墟(今马市镇坜坪村)。市集上盐米布匹、竹木器用一应俱全,说书声、叫卖声不绝于耳,白天人声鼎沸,晚上灯火不熄,一派欣欣向荣之景。墟市的兴旺带来治安与治理的新课题,于是璎珞巡检司应运而生。

  巡检司本为元代管辖偏远地区的临时军事组织,至明代兼具行政职能。明洪武二年(1369年),在此设立璎珞巡检司,足见朝廷对这处水陆枢纽的重视。驻守渡口附近的这一基层机构,承担走私稽查、税赋征收、赈灾济贫等职责,职能远超治安。尤值得注意的是,巡检司紧邻姚滩墟,形成“市舶司+派出所”式的复合治理格局,折射出古代中国对商业活动与公共安全协同管理的智慧。

  与巡检司并肩守望的,还有“璎珞铺”。铺舍为驿道旁的驿站,供巡逻军卒驻扎,也为往来官员、驿卒提供食宿,并承担传递官府文书与军情之责,其在交通与信息传输中具有重要地位。始兴古驿道以浈江水道为主干,横贯东西六十余里。铺舍沿驿道设置在浈江两岸,呈东西走向,大约是每十里一个,计有总铺、堦口铺、黄塘铺、璎珞铺、古碌铺等十四个铺舍。其中璎珞铺设于今马市镇柴塘村沿浈江河岸,该村现名为“铺边街”的自然村里,古韵依稀可寻。


消逝的风景与永恒的记忆

  岁月流转,永不停歇。随着陆路交通的兴起,码头人马渐稀,浈江水运日渐沉寂。往来的商船、驿卒的马蹄声、姚滩墟的喧闹,都成了过眼云烟……

  今日的璎珞坝,河畔古树枝丫虬劲,似在默默挽留往昔岁月。淤泥之下,石阶痕迹依稀可辨;江水滔滔,裹挟着千年记忆。偶有村民路过,会指着古码头遗址说:“这是老渡口,以前可热闹了。”至于“热闹”的模样,他们也难以细述,只能从祖辈的口述里拼凑零星的片段。

  有人说,这是沧海桑田的必然;但“璎珞”的价值,从不以“有用”或“无用”来丈量。那些诗句里的山水之美,是古人对自然的敬畏与热爱;那些码头、铺舍、巡检司的遗迹,是岭南与中原文化交融的见证,是一代代人生活与奋斗的印记。它们或许不再承担交通与防御的功能,却承载着始兴的历史记忆,成为这片土地的“根”。

  伫立浈江河畔,远眺悠悠江水,我恍然了悟:“渔舟远”并不是终结,只要那些诗句还在传诵,那些遗迹仍在凝望,“璎珞”的故事就不会消失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——从鲜活的生活场景,沉淀为厚重的历史符号,幻化为岭南大地的文化基因,继续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们。

  渔舟远去,但璎珞长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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