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江墨色，千载回澜。

　　2023年揭晓的“新时代始兴十景”中，位列第八的“墨江唱晚”，囊括了墨江河堤县城段及沿途两岸的小城夕阳、平湖映月、霓虹夜景、象山文塔等景观。在这流光溢彩的现代画卷深处，一个古老的名字——“墨水回澜”，穿越数百年岁月，悄然映入眼帘。它不只是一方地理坐标，更是一股绵延不息的文脉，一部镌刻在水波之上的史诗。

　　明嘉靖十六年（1537年），时任县令汪庆舟主编的首修《始兴县志》问世，“墨水回澜”的最早记载跃然纸上：“（墨江）在县西十五里，发翁源县界，水黑如墨……与浈江水合五里余，黑白两分焉。景曰：墨水回澜。”自此，历经明万历、清康乾乃至民国，县志虽屡经重修，此景始终稳居始兴胜景之列。这份跨越朝代更迭的偏爱，足见其在始兴人心中的分量。

　　然而，因地势和环境变化等原因，一段时间，尤其是现代以来，这处胜景的位置常被误读，不少人以为仅在今沈所象山脚下。而据历代史料记载，其地域范围更广——应该是自县城西侧墨江与官石水（今沈所河）合流的象山脚下起，蜿蜒至与浈江交汇后的犀牛嘴山一带，皆是“墨水回澜”的画卷铺展之处。墨江水色浓黑如墨，与略显浑黄的浈江水并流不混、黑白分明；水流又受犀牛嘴山阻挡，回旋激荡，造就独特的“回澜”奇观。又因盛产鱼虾，且“鱼味最嘉”，自古为人称道。

　　数百年来，这片水域不仅滋养了始兴的鱼米之乡，更激荡着文人墨客的才情与风骨。他们将一腔热爱与期许倾注于笔端，留下许多传世诗篇。这些吟咏，不只是对自然形胜的描摹，更是对始兴精神内核的深情解读。

　　明代始兴教谕周德慧的七律，将地理形胜与文脉传承熔于一炉。诗云：“一脉溪流百折长，陈玄从此寄遗芳。”开篇以“百折长”喻文脉绵延，巧借墨江“陈玄”（墨之雅称）之韵，赋予江水书香遗芳。颔联“徘徊玉鉴云阴重，掩映冰壶添晕光”里，“徘徊玉鉴”“冰壶晕光”，写尽江面澄明、月色清幽，宛如水墨晕染。颈联“入砚已成唐事业，濡毫丕显宋文章”，直笔点出始兴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——从张九龄的“九龄风度”，到历代文官武将的文章功业，皆如墨江流水，源远流长。然而，身为教谕的周德慧，更寄望后学们奋发图强，如源头活水，日夜奔涌，让文脉永续。因此，他在结尾写道：“继今吾党如兴起，混混源头日夜忙。”

　　与周德慧的宏阔抒怀不同，训导陈良贵的《墨水回澜》，落笔内敛深沉：“源头来处本澄澈，缭绕山城数百家。”起笔便是山环水绕、烟火万家的安宁图景。这“澄澈”既是写水，更是写心，暗合儒家本心清正之追求。在这位地方学官眼中，“墨水回澜”不只是风景，更是教化隐喻：源头须清，根基须正。“个中亦有观澜者，一掉秋风蘋柳花”，化用《孟子》“观水有术，必观其澜”典故，诗人自比观澜之人，于秋风蘋柳间，尽显洞察世事、淡泊自持的文人风骨。此诗与其说是写景，不如说是一篇学官的教化宣言，字里行间，皆是对人格操守与斯文传承的坚守。

　　明万历年间，南海籍举人甘守正宦游始兴，他的《墨水回澜》，则是一曲气势磅礴的文运颂歌：“西昆东壁两缠辉，百折千澜有所归。”“西昆”是宋初声势最盛的诗派，在此喻典雅文采；“东壁”相传为天上掌管文运人才之星宿，寓意文运昌隆。诗人以墨江为纽带，将文采与文运相连，赞始兴承天地之灵秀，文脉汇聚。“会见词源倒三峡，墨池应有雾花飞”更是神来之笔，一是化用“诗圣”杜甫称赞侄子文才的名句，喻始兴士子才情浩荡，如三峡奔浪；二是用东晋书法家王羲之洗砚“墨池”典故，喻指始兴墨江，也象征有了深厚的学养，普通的墨池亦能起雾生花，孕育锦绣文章。诗人笔下，“回澜”已升华为文气激荡、才思奔涌的象征，读来令人心潮澎湃，意气风发。

　　清康熙版《始兴县志》所载邑人邓必昌《墨水游鱼诗》则别开生面，意趣高远：“云影天光眼界宽，时抛玉尺雪花寥。”开篇便铺展出一幅江天开阔、鱼跃清波的灵动画面。颔联“昭昭形体镜中见，泼泼天机性里看”，由形入神，写鱼儿在澄波中自在悠游，暗喻天机内蕴，须静心体察。颈联“水练冲开青藤带，露珠流破玉荷盘”，则以水练冲开、露珠流转，写蓄势待发、冲破桎梏的生机，为全诗升华铺垫。尾联点睛：“待期跳出龙门去，霖雨苍生定不难。”诗人以游鱼喻始兴英才，寄望其化鱼为龙、一跃龙门，以才学济世安民。这份昂扬进取的家国情怀，为“墨水回澜”添上了鲜活而厚重的一笔。

　　回望更久远的历史，1500年前，南朝王韶之《始兴记》中记载，“始兴城西百余步，有栖霞楼。”这座临江而立的楼阁，曾是古人清暑游宴、凭栏观澜之处。从存世的零散诗文佳作看，遥想当年，楼内是否也有过兰亭或滕王阁的雅聚？如今，古楼虽已湮没于岁月风尘之中，但其所承载的山水审美与文化尊崇，却一脉相承，延绵至今。

　　长期以来，“墨水回澜”之所以成为始兴人心中的永恒胜景，不只在于“黑白两分”的自然奇观，更在于前人赋予它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。风水之论，曲水有情、水贵回旋为上佳格局；文化之中，它象征人才辈出、文思泉涌。它是一面明镜，照见始兴“山水护民生、民生润山水”的和谐共生，也是今天“生态立县”理念的源泉；它更是一座灯塔，指引一代代始兴人崇文尚学、修身济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