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清代进士林明伦的“硃卷”与人生

　　朱卷（硃卷）是明清科举制度下产生的特殊试卷名称，指为防考官徇私，由誊录人用‌朱笔誊写‌的考生原卷副本，亦指考中者刊印赠人的履历文章集，内容包含科份资料、考生履历、家状信息、考试文章等。

　　在始兴县博物馆，笔者有幸得见清代进士林明伦参加科举会试朱卷的刊印木版。木板虽有残损，然墨韵犹存，通过字迹可识别其为“科份资料”页。这块270多年前的科举文物，不仅让我们领略一位始兴才子的学识风华，更能从朱卷批语里，鉴识他十年宦海始终如一的品格与初心。

　　金榜题名：两试连捷入仕途

　　乾隆十三年（1748年）是乾隆母亲六十大寿，特开恩科，因此戊辰科也称恩科。会试由礼部主持，于当年三月在北京贡院举行，共录取贡士二百六十四人。朱卷右上角首列“会试硃卷，乾隆戊辰科”字体完整、清晰可辨。

　　第二列为卷面核心内容，共二十五个字：“中式第八十八名。林明伦，广东南雄府始兴县，廪膳生，年二十五。”这短短二十五字，恰与林明伦当时年岁相合。考取贡士一个月后，林明伦在京城参加殿试，再度金榜题名，名列二甲七十二人之中，赐“进士出身”，即通常所说的“进士”。

　　在“三十老明经，五十少进士”的清代，25岁高中进士，堪称少年英才。事实也是如此，身为廪膳生员，林明伦早已因少年聪慧而蜚声乡里。他考中进士，成为清朝入关建立全国统一政权的268年中，始兴仅有的两名文进士之一。这张会试“硃卷”，是他进入仕途的敲门砖，而“进士出身”则是仕途的入场券，也是命运为他加冕的见证。只是当时没人能预料，会试“硃卷”里几列看似寻常的考官批语，竟成为他一生品行的精准画像。

　　朱卷鉴才：考官批语识风骨

　　乾隆十三年的戊辰科会试，考官阵容豪华，正考官为兵部尚书陈大受，副考官为蒋溥、鄂容安、沈德潜三位朝廷大臣。他们与房官们层层把关、鉴识英才，所衡量的不只是考生文章，更是背后考生的人格风度与仕途风骨。

　　卷面考生“中式”内容之后，第一列考官职务姓氏等内容残缺模糊，只有“阅”“荐”两字依稀可辨。估计此考官的职责是筛选文章，没有评判权，所以只签“阅”“荐”。接着，是正副考官（统称“大总裁”）从次到主排列，包含时任职务、荣誉封赠以及意见、批语等。他们的具体意见和评语是：

　　大总裁礼部右侍郎沈德潜（版的原件只有姓氏，据相关资料补齐名字，“荣誉封赠”等略，下同），批“取”，又批：“味淡而旨，体峭而雅。”——指考生文味平淡而意蕴深长，体格峻拔而格调清雅，尽显其沉静端方、不随流俗的内质。

　　大总裁兵部左侍郎鄂容安，批“取”，又批：“骨秀神清，蔚为国器。”——盛赞考生气度清俊不凡，才识足以担当社稷重任，寄予国家栋梁之期许。

　　大总裁吏部左侍郎蒋溥批“中”，又批：“蔼若春和，皎如霜洁。”——这两句，一语写尽考生儒家君子的理想人格：待人温厚和煦如春风，持身清正洁白如秋霜。

　　大总裁兵部尚书陈大受，批“中”，又批：“文笔渊雅，蕴藉风流。”——称考生学识深厚、文辞典雅，颇具儒者气度与文人风骨。

　　房官总批：“英志濬发，真气旁盘；陶冶深而渣滓尽，非寝食于古大家者不能。骈体典则清华，对策详明剀切，粹然理法之文。”

　　房官总批中，考官们捕捉到了林明伦文中有股“真气”。这股刚正真气，正是他内心坦荡、治学沉潜的外在流露，也埋下了他日后为官刚直不阿的伏笔。这份内化于心的品格，源于他对宋明理学的潜心修习。其挚友朱梅崖曾言“（穆庵，林明伦字）廉静寡欲，得宋五子之训于心”，正是这份理学涵养，铸就了他刚正清廉、宁折不弯的生命底色。

　　宦海证心：十载浮沉守清节

　　林明伦的仕途，始于翰林院，再任山东乡试考官，终于衢州知府，恰好十年。令人惊叹的是，他为官一言一行，皆与当年“硃卷”上考官们的批语完美印证。

　　供职翰林院期间，他立身端谨，不事钻营，更不以行贿谋求升迁；任山东乡试主考官，他秉公取士，所选多为知名之士；出守衢州知府，他体恤民情，遇灾荒据实上报赈贷情形，纤毫无隐。

　　然而，清代的官场流俗，终难容这般纯粹的“真气”与刚直。知衢州期间，林明伦因坚守正义、不阿权贵而遭中伤，被顶头上司弹劾降职；抱病在京候用之际，贫病交加，于乾隆二十二年（1757年）郁愤而逝，年仅三十五岁。

　　临终之际，林明伦或许会想起自己吊唁宋五人墓时的诗句：“捐生片语易，仗义五人同。道直心宁悔，名存死不空。”这四句诗，正是他十年仕途的内心独白——明知正直会招致祸患，却始终如一，未曾悔憾。

　　以朱卷鉴才，定其才学于春风得意之岁；以宦海证心，砺其心志于困厄危难之时。林明伦虽英年早逝、壮志未酬，却始终践行“蔼若春和，皎如霜洁”的君子操守，留存“道直心宁悔，名存死不空”的士人风骨。他清峻高洁的气节，至今熠熠生辉，光耀后世。